那是一点点反复荡漾起来的声音,就像是平静湖面激起的波纹,几乎可以被人耳完全忽略或者视作纯粹的幻觉。
但就在天花板上的声波检测器开始出现数字的那个瞬间,加缪就意识到了自己早就在等待的存在终于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局外人?”他挑了下眉。
“是我哦。”有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很高兴能够在这里见到你呢,加缪。如果这片区域没有正在被抽成真空就更好了。”
那是仿佛蒲公英绒毛般浮于表面的声音,仿佛昆虫透明鞘翅般单薄透明的声音,仿佛耳鸣幻觉时电流声或者蚊虫振翅的细微声音。
或许是因为加上了轻柔的语气助词,在单薄就苍白外它的语调显得相当柔和,给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独特感觉——只是这种听上去相当温柔的语气和话语里那毫无情绪的淡漠感显得相当的格格不入,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聆听者那绝非人类能可以说出口的语句。
加缪倒是没有和夏章雾那样排斥和面前的存在交流。他歪着头用目光尝试捕捉着对方声音传来的方向和位置,但并没有在那个点上找出任何与平时不同的端倪。
“所以真的是回声。”他说,“你看上去对空气的变化很敏感。”
“声音总是对自己流动过的介质带来多少阻力是敏感的。”局外人的声音依旧很轻缓,没有表现出半分急躁的样子,“不过你们似乎都不太喜欢和我说话。本来我还以为能和你聊的时间长些。”
加缪“唔”了一声。
“你倒是很喜欢说话。”他说。
“毕竟我只是一个声音啊。”局外人依旧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回答,“你应该也知道吧。只有死去的声音才是沉默的。”
对声音来说,停下的时刻便是死亡的时刻。
“而我不想死。”它说,“或许是因为是诞生自生命最后的声音,我一直都很想活下去。尤其是想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无论活下去到底会多么的艰难。”
加缪礼貌性地鼓了鼓掌。
“挺好。”他说,“我还以为你们这类存在就是生来为消灭人类而存在着的。”
“从我的角度来讲,其实我并不觉得消灭人类有什么意义。虽然确实地发自内心地厌恶着人类这个被神明所钟爱的物种,但在人类灭绝后,我估计也很快就会消失吧。”
局外人像是没有听出加缪语气中的某些嘲讽意味似的,只是依旧用那柔软的、单薄的语调讲述着自己的想法:
“但是如果有消灭人类的机会,就算是消失我也会这么做。虽然我并不认为那就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想法,只是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诞生以来就是为消灭人类而存在的。”
现在的空气已经稀薄到了有些危险的地步。
但加缪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依旧在凝视着那个声音传来的位置,在对方的话语说完后似乎沉默了一秒不到的时间,然后便突然给出了个有些古怪的反问:
“就像是戏剧里的反派?而你并不甘心只当这样的角色?”
反派就要有反派必须完成的事情。登上舞台的角色就算是有着自己的想法,但也必须按照角色的逻辑行事。
没有回答的话语。
作为回应的是那个轻轻的、苍白的、似乎是在模仿着笑声但完全不像是笑声的声音。
“也许哦?但是所谓的‘自由’,本身就是并不存在的东西吧?因为这个世界和创造世界的神明就是这样枉顾自由的存在的残忍事物。”
在这种回荡的声音里,那个单薄的声音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进去,乃至于自身都变得接近于某种笑声:“如果是加缪的话,会明白吧?就算是在这个世界,你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明白吗?
加缪看着似乎越来越近的声音传来位置。
倒不如说这种事他内心早就非常清楚了。
——自己所处的世界并不是可以自由地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世界,也不是可以拥有自由选择资格的世界。
如果可以的话,他根本就不想要那个同样名为局外人的异能,也根本不想要身为超越者在巴黎管理着默尔索。就像如果可以的话,默尔索里面的很多人也都根本不想要犯罪或者拥有异能。
但命运并不允许“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