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洲白笑着安抚他:“慢点喝,还有的。我还没问,秦大人前段时间将你藏哪了?”
喝水的动作让一汀胸膛起伏,直到又喝了一壶水,他才好不容易下了火气,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响,挑眉侧目,好奇道:“我刚回乾安,什么秦大人?”
夏洲白的笑僵了一僵:“……你这几个月都在哪?”
一汀往南边指去:“去桑丘转了一圈,你爹让我帮他核实一个秘密。”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乾安的通缉榜上?”
一汀更加茫然:“啊?我被通缉了?我这小半年都没在向辰!”
夏洲白眼中的笑意尽数散去:“我爹让你去做什么?一汀,都告诉我。”
遥想当年,夏洲白的父亲夏衍之也曾是乾安城中名动京都的才子。
嘉和年间举办的科举,曾牵扯出两桩舞弊案,一桩在秦钦出生的嘉和九年,一桩在秦钦离京的嘉和二十七年。
两桩舞弊案均牵连甚广,前一桩废了夏衍之等大批官家公子,后一桩则随太皇太后和先帝的先后崩逝,引为一场长达四年的科举停摆。
前一桩案结之后,虽然夏衍之的罪名被澄清了,但突发的变故却让夏家公子对官场彻底失去了进取心。从此之后,夏衍之便游荡江湖,没于山水之间,转而成了一位名画家。
不过他并不以真名示众,众人从来只闻“松年居士”,而不知夏衍之何许人也。
夏洲白出生于江湖,四岁大的时候,被夏衍之丢回夏府,隔上好几年才会见到自家爹娘一次。小的时候,他挂念母亲,母亲也舍不得他,两人都对强行拆散他们母子的夏衍之恨得咬牙,但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
夏洲白少时常想,他爹原本就不是会拘束于朝堂的性格,当年也许也只是借机寻个彻底寄情诗画的理由。
而长大后,家中同样只有爷爷的司马家姐弟却为他打开了新的思路。
司马恬的弟弟司马适是个小狐狸,最爱笑着叫他“洲白阿兄”,也曾问他:阿兄端看满朝文武,可有一门三代都好生待在朝中的?
先帝驾崩前,欲重演他壮年时大振君威的舞弊案重整朝局,为今上扫清权臣阻障。无奈他那时已经病入膏肓,有心无力,事倍功半不说,还间接诱至国公谋逆、朝局更乱。嘉和帝是迫不得已,方在遗诏中立下宁王等六位顾命大臣相互掣肘,好给年轻的新帝一个喘息成长的机会。
但两桩舞弊案对帝王家都不是无用功。
第一次,夏谊已入内阁,夏衍之便抛开官服彻底走入江湖。
第二次,司马庭将军主动请守北疆,其父太傅在朝中卸了全部实权。
两代人的取与舍,只是为了能将夏洲白他们这些小辈托举得更远一些。
但原来这些也不是最重要的。
夏家最大的错处,不是卷入舞弊案,也不是家族势头太盛,而是实实在在地掌握着皇族秘辛。
秦王李承昂,与宁王同辈亦同龄,是世宗嘉和帝李承谨最小和唯一活着的皇弟,但直到十五年前,秦王方知,自己叫了十几年的“皇兄”,原该是“皇叔”。
向辰的第三位皇帝太宗在位仅十六年,却有十三个儿子,参与夺嫡的适龄皇子更是多达七位。太宗晚年,朝局血雨腥风,皇子们疯狂追逐权力和地位,明争暗斗、结党营私、诡计、杀兄屠弟,一切卑劣手段都是通往皇位的必经之路,无数无辜者被牵连进来成为了这场政治斗争的悲剧牺牲品。
其中极为隐秘的一桩,是先朝太子竟与太宗的妃子私情有孕。
事情败露后,尚为亲王的皇三子李承谨奉命亲手处决了太子长兄,去母留下皇十三子。
皇三子后来又成为了太子,继位以后,嘉和帝对从夺嫡中幸存下来的其他皇弟赶尽杀绝,唯独对当年出生时被他亲手抱过的十三弟十分疼爱。
曾几何时,秦王李承昂与皇族之外的宁王作为先帝最疼爱的两个弟弟,如春日里并肩而生的两株青松,情谊极为要好,成日在乾安城外戏闹跑马,“交颈而眠”是常事,他们几乎是“刎颈之交”,连江世子时不时都要酸溜溜道句“你俩可真他大爷登对”。
可就在某一天,秦王突然遭至先帝厌弃,并与宁王彻底决裂。
想来,该是他在那一天知道了诱骗先太子——他的亲生父亲犯错的,正是待自己最最亲厚的嘉和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