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最后的防线,在这片过于真实、过于完整的知觉浪潮面前,塌了。
抵抗的力气被一丝一丝地抽空了。僵死的脖颈,一寸一寸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身后。视线先扫过苏菲震惊的侧脸,然后是深蓝色的夜空,最后——
定格在了两步外的那个身影上。
月光不够亮,但足以看清。一头比她记忆中更灿烂的、像流淌的蜂蜜一样的金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身上穿着一件风格完全不搭的浅粉色洋装,缀着蝴蝶结和蕾丝花边,一看就知道是蕾拉的手笔。
脸庞年轻,透着些少女的稚气,皮肤白净,眉眼间还是普莉希拉的模样。
可是——
当温妮塔的目光撞上那双眼睛时,五百年,轰然坍缩成了一瞬。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正定定地凝望着她。年轻的普莉希拉的木然全然不见,唯有经过漫长岁月淬炼之后,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笃定。
可那眼神在触到温妮塔面容的那一刻,整个软了下去,像蜡被火靠近,外壳的形状还在,里面已经全化了。嘴唇抖了一下,想捧上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被更猛的情绪压了回去。
那神情,那目光……穿透了年轻的皮囊,穿透了漫长的离别,也穿透了刚刚才发生的、撕心裂肺的消逝——
是爱琳娜。
是她阔别了整整五百个春秋的母亲。
温妮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身旁的苏菲一动不动。
两人从草地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膝盖发软。
温妮塔向前扑过去,毫无优雅可言,直接摔进了那个张开的怀抱里。苏菲紧随其后,从另一侧扑了上来。三人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温妮塔死死箍住了她的腰和背,手臂用力到要透过那不合身的洋装,嵌进她的身体里,脸深深埋进她颈窝,让那熟悉的气味将自己整个包裹住。
气息带着体温,暖香渗进来。她胸腔里稳健有力的搏动,透过紧贴的胸口,震动着她的耳膜,和自己狂乱的心跳搅在一处。
苏菲同样箍得很紧,额头抵在她肩上,抑制不住地发抖,发出低声呜咽,随后泣不成声。
温暖的手覆了过来,轻轻抚进温妮塔的发丝中;另一边用力回抱苏菲颤抖的肩膀,牢牢地收紧。
温妮塔从胸口最深处挤出破碎的嚎啕。泪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衣领。
≈ot;呜……呜啊……妈……妈妈……≈ot;混在破碎的哭声里,一塌糊涂。
手臂收得更紧了。同时承载着≈ot;爱琳娜≈ot;与≈ot;普莉希拉≈ot;的记忆和情感,爱琳娜低下头,轻轻贴着温妮塔,又侧过脸,用脸颊碰了碰苏菲的额头。
≈ot;没事了,妮塔,苏菲……我在这里。≈ot;每一个字都很柔、很轻,却依旧压不住颤抖,≈ot;真的……在这里。≈ot;
苏菲抬起头来,鲜红的眼睛在月光下盈满了水光。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年轻面容,嘴唇哆嗦,挤出了带着泣音的、久违的称呼:
≈ot;……老师。≈ot;
爱琳娜眼中温柔的波光晃了一下,侧头,露出了温暖的、独属于≈ot;爱琳娜≈ot;的年轻、灿烂的笑容。
≈ot;嗯,≈ot;她应道,声音磨得沙哑,≈ot;辛苦你了,苏菲。我的……孩子。≈ot;
这时,几步远的湖边,一直发呆的灰发身影骤然抬起头。
伊泽菈听到了那声带着哭腔的≈ot;母亲≈ot;,听到了苏菲的呜咽,更听到了那绝不可能认错的、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一道电流穿过全身,让她从呆滞中醒过来。
脚步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不平、散着焦痕的草地上。蓓斯妮的身体比她自己的要高,腿也更长,她控制得有些笨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那双总是灵动的金色眼睛,此刻只死死盯住那个被温妮塔和苏菲紧紧环抱着的金色身影。
≈ot;希拉……?≈ot;她嘶哑地说。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那身粉色洋装,还有那双眼眸深处沉淀着的耿直与沉着。
≈ot;希拉——!!≈ot;
一声尖到破了音的哭喊撕开了夜色。她猛地向前扑去,双臂张开。

